蓦然回首

毛贯忠

    近日网上购买了宋词三百首，花了十多天时间将全书通读了一遍。宋词三百首描述了太多的离愁别恨，读了没有太多的共鸣。读辛弃疾的《青玉案·元夕》有些许感悟。

青玉案·元夕

    东风夜放花千树，更吹落，星如雨。宝马雕车香满路。凤箫声动，玉壶光转，一夜鱼龙舞。

    蛾儿雪柳黄金缕，笑语盈盈暗香去。众里寻他千百度，蓦然回首，那人却在，灯火阑珊处。

    这首词从表层看，描写的是一个爱情故事，写一个男子在元宵夜寻觅意中人。上阕写佳节盛况，众人狂欢：以春风吹开千树繁花喻元宵花灯之盛，将静态的灯写成动态的绽放。烟花腾空如星雨纷落，更字递进，由花灯到焰火，层次丰富，吹落二字写尽烟花散落之动态美。接着由景物转人事，达官贵人的车马络绎，脂粉香气弥漫街道，这是富贵繁华的具象化。再由景物转人事，描写元宵舞鱼灯、龙灯的习俗，一夜点明狂欢之久。下阕写丽人群像，皆不入眼。“蛾儿”即剪彩为蛾形、“雪柳”即绢花、“黄金缕”金线饰品，这些都是宋代女子元宵头饰，写尽游女装扮之艳丽。笑语盈盈暗香去，写游女欢声笑语，体态轻盈，香气飘散而过，描写世俗之美的极致，热闹、欢快、浮艳。但词人在无数丽人之中苦苦寻觅，“千百度”极言寻觅之执着、时间之漫长。关键动作，由刻意转向无意，寻觅而不得的人之时，竟然在灯火稀疏、人群散尽之处寻得心仪之人。“却”字有意外与恍然之意。最终在冷清处发现那位不随流俗的女子，那人的特质，不戴蛾儿雪柳的浓艳装饰不在宝马雕车的热闹之处，她自甘寂寞，孤高自守。全词表达了一种理想化的爱情观，真爱不在繁华喧嚣中，而在清冷自守中。

    可《宋词三百首》，对“众里寻他千百度，蓦然回首，那人却在，灯火阑珊处。”另有解读。书中对这一句的解读引用了梁启超《艺蘅馆词选》中评此词曰：“自怜幽独，伤心人别有怀抱”说被寻的独立与灯火阑珊处的那女子是辛弃疾自喻，寄托了词人不甘流俗的怀抱。看了这段文字我大为困惑，那众里寻他千百度，寻找的人是辛弃疾，那被寻找的女子还是辛弃疾，这说不通啊！

    我冷静思考，难道这是词人的一种自我找寻？

    辛弃疾对元宵花灯似春风吹开千树繁花；腾空烟花如星雨纷落，街上络绎车马，弥漫脂粉香气，舞不完鱼、龙，戴着“蛾儿”“雪柳”“黄金缕”各种头饰，笑语盈盈，体态轻盈，香气飘散的游女，皆不入眼更不入心。在繁华退尽，灯火阑珊之时，只留下孤独的自己，辛弃疾突然发现，这种远离繁华、远离喧嚣的自己才是真实的自己，远离繁华、远离喧嚣的人生才是自己所追寻的人生。这种自我找寻不是构建一个理想的自我，而是认出那个被喧嚣遮蔽的本真的自我，它一直都在，只是之前看错了方向。

    辛弃疾踏遍千山万水向外求索，没有找到与自己志同道合可以一起前行的人，最终发现苦苦追寻的那个人，其实是剥离了浮华后真实自己。这个自己不是找到新的自己，而是认出本来的自己。“众里寻他千百度，蓦然回首，那人却在，灯火阑珊处。”是辛弃疾在政治上屡遭挫折后，最终找回的那个不随流俗、坚守本心的自己。

    这首词揭示了一个深层层次的寻找与发现的悖论：众里寻他千百度的刻意寻找不能找见，蓦然回首，放下执着，停止向外抓取，却可豁然得见。

    这种自我找寻何尝不是，禅宗的见性成佛得见自己本来面目呢？“那人却在”说的不是从外面找来，而是发现本来就在，“灯火阑珊处”，是指不在妄想纷飞热闹处，却在一念不生寂寥处。“蓦然回首”即“顿悟”这正是禅宗“迥脱根尘，灵光独耀”的境界。

    千百度寻觅等于历劫修行、参究功夫；蓦然回首等于触缘顿悟、桶底脱落；那人却在等于原来如此、本是现成。这如同《五灯会元》中常见此类公案，学人苦参多年，因某一机缘，如，见桃花、闻击竹、被棒喝，忽然省悟。

    佛说世间一切法皆为佛法，诚不欺我也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