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日无事，阅读我一点也读不懂的《指月录》，这已经是我第三遍通读《指月录》了。我读《指月录》有点像我读英语，每个字母都认识放在一起的单词都不认识了，读《指月录》有些类似，里面的字基本都认得，但组合成一句话、一段文字就不董了。有人问读不懂为什么还读？正因为读不懂所以才需要读，关键是我读自己读不懂的《指月录》还有一大好处，可以治疗我自己的自大和傲慢。平时我总觉得自己蛮聪明的，似乎比我周边的人还要聪明一点，也觉的自己是一个有文化的人，在读《指月录》这种历代高僧的语录时，会照见自己福德资粮和智慧资粮不够，觉得自己确确实实是一个钝根之人。

    一点也不懂怎么还能坚持读下去呢？原因是尔尔也会读懂一点点，哪怕是读懂一点点，也可以使自己无比的欢喜。比如我读到大文学家李翱与药山的故事，略微理解了些许。现在我将他们的分享给大家。

    大文学家李翱，进士，著有《复性书》，是韩愈的学生，早年的时候受韩愈影响极力排佛。元和十五年（公元820年），李翱出任朗州（今湖南常德）刺史，其辖境与药山惟俨禅师所在的澧州毗邻。药山惟俨禅师当时已名重一方，李翱慕其名，多次派人迎请药山入城供养，药山皆不赴，李翱只得亲自入山拜谒。李翱初次拜访药山，药山手执经卷看经自若，看也没有看李翱一眼。侍者提醒药山：“太守在此”。李翱见药山不理自己，急道：“见面不如闻名！”便拂袖而出。药山在身后直呼：“太守！”李翱回首应诺。药山道：“太守何得贵耳贱目？”意思是你只听闻我的名声便仰慕，亲眼见到我却拂袖而去，岂不是重视耳朵所闻而轻视眼睛所见吗。李翱闻言，回身拱手谢罪。

    李翱正式问：“如何是道？ ”

   药山用手指上指下，问李翱：“ 会么？”李翱答：“ 不会。”药山说：“云在青天水在瓶。”

    李翱当下醒悟，欣然作礼，呈偈一首：“练得身形似鹤形，千株松下两函经。我来问道无余说，云在青天水在瓶。”

    李翱意犹未尽，再问：“如何是戒定慧？”药山答："贫道这里无此闲家具，意为没有这些没用的东西。（特别注意，佛家的修道之人，都称自己贫道，贫道是所有修道之人自谦的称呼，不要理解为道教的人物的自称。）李翱不解深意，药山再开示道：“太守欲保任此事，须向高高山顶立，深深海底行。闺阁中物舍不得，便为渗漏。”大意为，护持此悟境，既要站在山顶有超越的智慧，又要潜入深海有入世的慈悲，你如果连闺阁之情都割舍不了，便是渗漏，便是不圆满。

    李翱受药山开示后融禅入儒，著《复性书》，《复性书》以《中庸》诚与禅宗心性相互融合而成，对儒、佛两家有深远的影响。

    药山所说的“云在青天水在瓶”其意如何？李翱从“云在青天水在瓶”悟得了什么？

    云在青天，云自在飘荡于天空，万物各得其所，自然自在。水在瓶，水安然盛于瓶中，各守本分，不逾矩。云本来就在天上，水本来就在瓶中，万物各得其位，不必强求，不必造作，顺应自然，即是大道。你李翱身为刺史，我药山身为出家人，看似地位悬殊，实则各自圆满。水不必羡慕云之高远，云也不必轻视瓶之局限，在各自的位置上，都能体现道的完整，当下即是，云不因天而骄，水不因瓶而怨。禅不在远方，就在此时、此刻、此身、此境。修心不是逃离现实，而是在当下境遇中见道。

    李翱“练得身形似鹤形”一句，透露了转化，从追求世外清高的鹤形之相，到身形无论或鹤或俗，只在乎心是否自在。官职高低，在家出家，皆是假名，虽然社会角色不同，但是价值平等，只要不逾本分，当下心安，便是解脱。“千株松下两函经”是指对佛理的刻意追求，李翱悟得平常心是道，不再刻意追求玄妙，日常生活即是修行。

    “高高山顶立，深深海底行”的核心含义：高高山顶立，是站在山巅，俯瞰万物，比喻智慧，有超越的见地和空性的体悟；深深海底行，潜入深海，深入世间，比喻慈悲能入世度众，具体的实践。

    体用不二：高高的山顶是体，悟道的空性智慧，如登绝顶，万法皆空；海底是用，从空性起用，深入众生烦恼海中度人。悟了道不是躲进深山，而是以无所得之心，做一切利益众生之事。

    不即不离：不执着于出世之“高”，而厌弃入世“深”，也不沉溺于入世之“深”而忘却出世之“高”。高处见地，低处行履，二者缺一不可。

     理事圆融：山顶，表示以智慧明理，入海底表示以慈悲心处理世间繁杂事务。做到理不碍事，事不碍理，理事无碍。

    “高高山顶立，深深海底行”与“云在青天水在瓶”的关系：

云在青天水在瓶强调的是各安本位，在现有位置上见道，当下即是，不向外求，是静态的圆满。高高山顶立，深深海底行，强调的是，不执一边，中道而行，是动态的圆满。

    李翱悟道后不是弃官入山，而是以刺史身，行菩萨道，这便是药山禅法对士大夫的最大接引，在世出世，即俗成真。李翱后来仍做刺史，仍理政务，但心境已经不同。既不逃避世间的苦难，也不沉溺于名利的追逐。

    你看我们现在周边的人，当上了官或发了大财，就如同白云上天容易飘，当云化作雨从天上跌落成了瓶中之水又容易怨。身处白云之高或处瓶水之低，皆可自在的人便是随顺世缘，可以心无挂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