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《指月录》，读到唐代智通禅师。智通禅师在五台山修行多年，长期研读《涅槃经》，他却对佛性与男女相的关系存有疑惑。一日他终于大悟，他悟后说出的话却让人禁掉下巴：“师姑原来是女人做”。看到智通禅师这句话，使我想到了很多年以前，不知在那里看到的一段笑话：某甲好酒，饮酒之半酣时或然感觉自己心有所悟，可等酒后醒来却忘了自己所悟的内容，大叹可惜！再次饮酒时灵感浮现，为了防止自己醉后遗忘，某甲在欣喜之余马上用笔在纸上记下自己所悟。某甲酒醒之后，发现他在纸上留下几个大字：“香蕉很大，香蕉皮更大”。

    一个是大德高僧所悟，一个是醉鬼在醉后所思所想，然而将他们所思所悟的内容放在一起，确有几分神似，至此我不禁哑然失笑。

    智通禅师悟的是什么？

    首先，智通禅师是破相之悟。智通多年纠结于女性能否成佛，佛性是否有男女之别等名相问题。他的悟在于，从“师姑是女人”这个最显而易见的事实中，看到了真理。这一悟不是获得了什么神秘知识，而是放下了对知识的执着。

    其次，智通禅师悟的是，无得与平常心是道。师姑本来就是女人，这是本来如此是不待言说的现成事实。智通智通禅师多年钻研，恰如骑牛觅牛，头上安头，悟的本来面目，即回归当下，现成即是，悟不是得到什么，平常心即是道。

    再次，智通禅师亲证《涅槃经》义理。《涅槃经》云：“一切众生悉有佛性，如来常住无有变易。”智通禅师悟到的是佛性超越男女相，亦不坏男女相。不是女人也能成佛，而是佛性本自圆成，无关男女。

    “师姑原来是女人做”说的是万法本来现成，不欠一丝毫。迷时，研读经教，向外求法，执男女相，疑佛性有无。悟时，当下即是，触目菩提，即相离相，性相不二。

    智通禅师所悟，正是禅宗直指人心，见性成佛的精髓，悟道悟的不是什么玄妙道理，而是本来无事放下了那个求悟的心。这是以平常显究竟，以现前指本真。

    醉鬼某甲，一句：“香蕉很大，香蕉皮更大”。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物理事实，是废话，但这废话却带有一丝文学的幽默感，细品之下，亦颇具有禅味。

    第一，破大、小，精、粗之执。世人执着大胜于小，追求精华而弃糟粕，然而被认为是糟粕的皮却比肉大，作为保护者的皮却比被保护者的肉更大，更重要。其实，有用无用，大小精粗，皆是分别心。

    第二，理解本体与现象的关系，可见的果与不可见的护的关系。吃香蕉吃肉是“得”，丢香蕉皮是“舍”，皮虽不被食用，却是肉得以存在的条件，皮肉相依，体用不二。

    第三，废话即般若。“香蕉很大，香蕉皮更大”与“师姑是女人做”的相似之处两者都是最显而易见，是无需证明的现成事实，都是道破之后令人哑然失笑的大实话，都是原来如此的当下直承。世人追逐意义，毫无意义的“香蕉很大，香蕉皮更大”的无意义本身，正是对求意义的当头棒喝。

    第四，能所双亡。谁见香蕉？“香蕉很大，香蕉皮更大”谁在说大？谁在比较大与小？当有香蕉与皮之分，便有能观之心与所观之境了。当说更大之时已落量度分别了。皮不自大，肉不自小，大者谁大？见者是谁？

    第五，遮表同时，说即是不说。“香蕉很大，香蕉皮更大”是肯定事实，陈述大小，这句话扫尽玄谈，消解意义。说皮更大时，却显皮即是肉，肉即是皮，无皮则肉烂，无肉则皮枯，何需更分内外与大小？

    第六，时节因缘，大用在今时。“香蕉很大，香蕉皮更大”此句的悟处，在当下在毫无准备之际，若人于任何废话、任何俗事中都能如此会取，则行住坐卧，无不是道场。扫地时，“地很大，扫帚更大”；吃饭时，“饭很大，碗更大”；生死时，“生很大，死更大，死是生的皮”。皮破见肉时，无皮亦无肉，惟有一味甜，甜向谁人口？

    智通禅师悟后，师姑依旧是师姑，女人依旧是女人；醉鬼悟后，香蕉依旧是香蕉，皮依旧是皮。不增不减，不垢不净，只是旧时行履处，一步一莲花。

    佛法平等，无有高下，大德高僧所悟，与众生所悟皆为般若。